張先生，60歲，肺癌末期患者。下午收到會診的通知，於是在周末下班前到10樓胸腔科病房去看這個病人。照例，以我熟悉的開場白開始：

「醫師，我要回家。」攝護腺癌末期，82歲的張爺爺，躺在病床上跟我說。

無論何時，到急診去看安寧會診，對我來說總是一個挑戰。

我至愛的病人： 當你把所有家人支開，只為了想跟我私下說一句話：「醫生，我不想活了，我能安樂死嗎？」

在本院安寧病房，每個月都會有許多不同職類的專業人員來受訓，包含醫師、護理師、社工師等等。我記得，去年年中來病房受訓的一位一般醫學住院醫師學弟，讓我印象特別深刻。

陳爺爺，八十好幾的人了，依然是家中大大小小的寶貝。躺在病床上，一聲咳嗽、一句口乾，馬上就有家人來拍背、遞水。或許是以前是軍人的關係，他坐在床上時總是直挺挺的，看起來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頗為神氣！爺爺的個性呢，也像是軍人子弟一般一板一眼的，格外固執。

當護理師問你還有什麼心願？我看妳無力的手拿起了筆，要求寫字，我向護理人員示意可以，只見你一邊在喘，一邊的濃痰從氣切管流出，會堵住你出口，護理師手上拿著抽痰機，一邊隨時抽痰，所以你寫字超字慢但又不太穩，字體是很潦草的，因為手一直在抖顫著，但我們仍然可以看出來兩個字：回家！

前一陣子，因為資深主播傅達仁尋求尊嚴安樂死，讓安樂死的議題再度掀起熱潮，讓我不禁憶起在歐洲的安養中心做志工時的經歷。記得，那時有一位我們常常探訪的老人家突然有天不再出現在探訪名單上了，我就詢問起這位老人家，一位資深志工說：她已經於上周安樂死了。

我的病末老病患告訴我，他要跟他的唯一女兒商量簽署拒絕心肺復甦術的意願書事宜，當然我是同意的。

嘿！親愛的，你在那邊過得好嗎？背上有長出一雙翅膀自在的飛翔了嗎？

我仍然記得，他才53歲，又單身無家人，隨著他病情控制不好，我向他解釋緩和醫療意願書，但他始終一直猶豫。

父親給我的愛是一份生死不渝的善終，他從不會問自己，我是否值得。在我經歷每一個成長的階段無論遺留下多少的不完好，他永遠能寬容我身為一個女人的限制。

在我當醫學生見習時，我遇到了陳醫師，一個認真教學的學長，在實習時，我又和學長一起值班，他教導我如何開醫囑，甚至有次值班，我和他急救了好多個病患，學長忽嘆了口氣：「學弟，被急救的比較怕死，還是醫生比較怕死？」「學長，已經沒有心跳的病人，不會怕死，只有醫生是怕病人死，即使明明心跳已停止，我們被訓練毫不猶豫去急救那病人...」學長直接插說：「然後，醫生卻忘了自己也會心跳停止，也會怕死...」

在臺灣，最近民眾都在紛紛說「安樂死」，好像現存的醫療，是不能使人安樂而死的？

「與神同行」是父親逝世後，我進電影院看的第一部電影。